来源公众号：教育参考 作者：刘芳
PISA 2025报告第一次把“学习动力”（Drive to Learn）作为与成绩并列的核心分析维度，系统测量了15岁学生的好奇心与毅力。结果值得警醒：在大多数国家，好奇心与毅力这两股支撑学习的“心力”，正在同时走弱。
报告指出：心力的流失，不是这一代孩子“变懒了”，而是他们所处的学习生态出了问题。
先看好奇心。PISA用五道题来测量它，其中四道在多数参与国出现负面趋势。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项是“觉得学习新事物很无聊”：60个可比教育系统的学生认同度全部恶化，其中30个系统的恶化幅度超过10个百分点。再看毅力。报告“作业太长就放弃”的学生比例，在69个有可比数据的系统中有65个上升；自认为“不轻易放弃”的学生比例，同样在65个系统中下降。
好奇心变差的地方，毅力也在变差。绝对水平看起来还不算糟：OECD国家平均69%的学生仍说喜欢学习新事物，73%对许多事物感到好奇，74%喜欢了解事物如何运作。
但方向比水平重要——当一个指标在60多个系统里无一例外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时，它指向的就不是个别国家的教育失败，而是时代本身的变化。
这组变化与成绩的联系是直接可测的：各国“对许多事物感到好奇”的学生占比变化，与同期阅读成绩变化的相关系数高达0.54；“即使任务变无聊也会坚持到底”的变化与阅读趋势的相关为0.33。心力不是成绩的装饰品，而是成绩的前奏。
五道好奇心题目中唯一上升的一项，是“我觉得自己比大多数人更好奇”——它在59个系统中不跌反升。这个看似矛盾的组合耐人寻味：孩子们仍然自认好奇，但学校里的学习内容不再能激活这份好奇。
报告引用动机研究的解释是：当学习环境缺乏足够的吸引与挑战，自我认知中的好奇心就无法转化为课堂上真实发生的探究。不是孩子没有好奇心，而是好奇心“待岗”了。心力的分布也并非均等。
平均而言，女生报告的好奇心高于男生，优势家庭学生高于弱势家庭学生——后一个差距在没有任何一个参与国出现反转。换句话说，好奇心的流失叠加在既有的学习机会差距之上：本就更需要靠兴趣驱动来突围的孩子，恰恰报告了更低的兴趣。
很多家长会把“坐不住”理解为孩子的态度问题。PISA 2025的数据恰恰否定了这种归因。报告特意强调：毅力并不是均匀分布在学生身上的固定特质，它更多地反映了学生与学习环境之间的匹配方式。
证据之一来自考场行为日志。机考系统记录了每个学生的作答过程：在阅读流畅度测试中，“读得很快但答错”的匆忙型读者占比，从2018年的6.6%升至2025年的11.4%，几乎翻倍，且大部分增长发生在最近三年。学生自报的测试投入程度也在2025年降到了三轮以来的最低点。换句话说，孩子们并非不会读，而是越来越不愿意“把题读完”。
证据之二是好奇心与毅力之间的互相强化。在毅力指数最高四分之一的学生中，86%表示喜欢学习新事物；而在毅力最低的四分之一中，这一比例只有47%。好奇心负责启动学习，毅力负责在困难时维持学习——两者一旦同步走弱，产生的不是加法而是乘法效应。
好奇心帮助启动学习，毅力帮助在困难时维持学习——心力是一个系统，不是一种性格。
PISA 2025有一个反常识的发现：2022到2025年间，优势家庭学生的阅读成绩下降了20分，而弱势家庭学生只下降了4分。阅读的家境差距因此“收窄”了17分——可这不是公平政策的胜利，而是一场向下的拉平。
中产和富裕家庭的孩子开始大面积掉队，说明侵蚀心力的力量无处不在。
学校里是认知激活式教学的减少——“教师持续讲解直到学生真正理解”的比例在下降，而这一变化与科学成绩变化的中等相关达到0.32。
社会层面，是数字化的深层冲击。数字环境的证据最为直观。今天参加PISA的学生出生在2009年前后，他们的童年与个人电子设备的普及完全重合，阅读习惯被重塑为短促、碎片化的屏幕浏览。
在OECD国家，28%的学生报告说，在大多数甚至每一节科学课上，都有同学因数字设备而分心——而在中国的京沪苏浙、日本和韩国，这一比例不到10%。报告还确认，这种碎片化的阅读习惯与持续性深度阅读能力的下降密切相关。
还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归因是疫情。报告特意做了对照：瑞典的学校几乎没有停课，阅读成绩仍下跌21分；哥伦比亚停课约20周，反而只跌了9分。成绩与心力的下滑在许多国家早于疫情——疫情是放大器，不是起点。
在一路下行的数据里，PISA 2025也报告一则好消息：2022到2025年间，大多数参与国学生的学校归属感在改善。
OECD国家平均81%的学生觉得自己属于学校，87%报告不感到孤独；三年间，39个系统的归属感上升，64个系统报告“容易交朋友”的学生增多，48个系统的孤独感下降。但归属感本身不会自动变成学习动力。
报告发现：教师支持，是归属感转化为心力之间最强的调节变量。
在教师支持高的环境里，归属感与好奇心、毅力的正向关联显著更强；在教师支持低的环境里，学生即使热爱学校，也未必愿意为学习付出努力。
当学生既感到归属，又感到老师是可及的、鼓励的、有回应的，他们才不仅更愿意学，也更能在困难时撑住。
这解释了为什么一些社会氛围宽松、福利完善的国家，学生成绩和心力照样下滑——社交上的安全感如果没有被引导到学习上，就只是心理上的舒适与安全，而并不必然带来学习上成长。
1. 把心力当作教育目标，而不只是成绩的副产品
报告明确指出，学习动力本身就是教育成果——它关系到学生能否成为终身学习者。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是：即便在达到基础水平（科学Level 2）的学生中，也有超过三分之一不喜欢学习新事物，近一半不会在任务变难时多付出努力。心力弱化已经蔓延到“成绩尚可”的孩子身上，等成绩掉下去再干预就晚了。
2. 投资师生关系：让教师支持成为心力的放大器
具体做法并不玄：在课堂上表现出对每个学生学习的兴趣、提供额外帮助、坚持讲到学生真正理解、给学生表达观点的机会。数据表明，学生感知到的认知激活水平越高，好奇心、毅力与自我调节能力都越强。
3. 用好归属感的回暖窗口
归属感与好奇心、毅力的正向关系几乎存在于所有教育系统中。学校应当趁归属感改善的窗口期，把社交安全网升级为学习支持网——让“被接纳”转化为“愿意投入”。
4. 直面数字干扰，重建深度阅读
超过四分之一的学生在课堂上被数字设备夺走注意力。对策可以非常具体：校园手机管理、课程中跨学科安排持续性深度阅读训练、刻意培养学生的“阅读耐力”。报告确认，实施手机禁令或明确使用规范的学校，课堂分心水平显著更低。
5. 从教“学习”到教“会学”：培养能动性
PISA 2025区分了“有动机”和“有能动性”：好奇心启动学习，但只有目标设定、寻求帮助等自我调节行为，才能把动机转化为有效学习。这些行为是可以教的——而且数据显示，它们在教师支持高的环境中效果更强。
PISA 2025报告显示：阅读跌至25年最低，匆忙作答者近乎翻倍。而学习动力的数据，揭示了分数曲线背后更深一层的东西——孩子们对学习本身的热情与韧性正在消退。
报告提醒：心力下降不是这一代学生的品格缺陷，而是学习生态多重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碎片化的阅读、减少的课堂认知激活、即时满足的文化，以及对“努力”的过度个人化归因。因此，我们的回应也必须是生态层面的：课程、教学、师生关系、学校氛围、数字使用规范，需要同时发力。责怪孩子“不努力”，是所有选项中最省力、也最无效的一个。
好奇心与毅力，是孩子离开学校之后唯一能随身携带的学习装备。守住它们，比守住任何一次考试的分数都重要。
主要数据来源：OECD (2026), PISA 2025 Results (Volume I)：第三章“学生的态度与投入”（好奇心、毅力、归属感、教师支持）、第二章成绩趋势与归因、附录A1考试行为数据。相关系数为系统层面相关，相关不等于因果，文中已按报告口径标注。
来源网址：PISA 2025报告分析：孩子们的好奇心与毅力——“心力”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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