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浙大教育学刊》2025年第2辑

作者简介:钟启泉,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所终身教授、名誉所长,博士生导师。
摘 要:学校的变革是从课堂开始的。从传统的“划一教学”转型为“21世纪型教学”,需要寻求基于“学生中心—科学证据—教师学习”的三位一体的教学实践。这三者相互依存,形成一个动态的、不断完善的教学生态系统,即“学生中心”提出需求,“科学证据”提供方法,“教师学习”驱动实践和创新。唯有这三者紧密结合的教学实践,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的、以学生为本的教育。
课堂与学校的未来,不是基于外在,而是从课堂与学校的内部发芽的。在AI(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叩问学校教育的意义所在,创造崭新的课堂与崭新的学校。基于“核心素养”的教学意味着教学范式的根本转型。象征这种历史性转折的,就是从“教师中心”的“划一范式”到“学生中心”的协同与探究范式的转向。前者是随着近代国家的形成发展起来的,已有大约150年的历史。不过,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支撑“划一教学”的根基业已崩溃,世界各地的学校正在转型为适应后产业社会的“21世纪型教学”。那么,这种新型的教学范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教学实践?
一、基于“学生中心”的教学实践
“学生中心”教学理念的兴起,与人类对“儿童”认知的不断深化息息相关,是“儿童观”与“教学模型”历史演进的必然结果。
法国社会历史学家阿利埃斯(P. Aries)对欧洲中世纪至18世纪的绘画、墓志铭、日记、书简的分析揭示,“儿童”这一概念本身是产业革命之后的产物。中世纪是没有“儿童”概念的。在漫长的中世纪,社会结构和文化重心更多地聚焦于成人世界。儿童往往被视为家庭或社会劳动力的一部分,他们的个体需求、发展特点和独立性并未得到充分的重视。“儿童”在很大程度上被看作是“未完成的成人”,他们的存在依附于成人,缺乏作为独立个体的社会认知和权利。当时的教育也往往是成人世界的简单复制和灌输,并不考虑儿童的特殊性。随着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兴起,人们开始关注个体,但对儿童的理解仍然带有浓厚的“前成人”色彩。儿童被认为是缩小版的成人,他们在认知、情感和能力上都只是成人的不成熟版本。因此,教育的目标往往是尽快将儿童塑造成合格的成人,教学方法也倾向于成人化的知识传递和技能训练,忽视儿童自身的兴趣、经验和学习特点。近现代以来,心理学、教育学等学科的发展,特别是卢梭、裴斯泰洛齐(Johann Pestalozzi)等教育先驱的思想启蒙,极大地推动了“儿童观”的变革。人们逐渐认识到,儿童是“独特的、成长的存在”。儿童并非只是“小大人”,他们拥有独特的认知方式、情感世界和发展规律。儿童的价值在于其当下性,他们是充满潜能、值得尊重和关爱的独立个体。这种新的“儿童观”强调尊重儿童的天性,关注他们的需求和兴趣,鼓励自主探索和个性发展。儿童观的演进与教学模型的发展密切相关,我们可以进一步梳理“教学模型”的历史发展线索来概括这种演进,从而印证这一判断。
(一)黏土—制作模型
这种模型把儿童视为“黏土”,儿童是可以借助成人的手随心所欲地塑造的存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关于“教育就是染色”的表述,率先表达了这种思维方式。著名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J. B. Watson)说:“给我一打健康活泼的婴儿,我就可以随意地把他们培育成我想要培育的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大实业家,或者乞丐、小偷,而不管这些孩子父母的才能、嗜好、素养、能力与职业。”儿童就像黏土那样具有可塑性。“儿童是可以任意地进行塑造的存在”——即便在现代,这种观点在早期教育中也屡见不鲜。
(二)植物—栽培模型
儿童并不是单纯地接受外来影响作用的存在。卢梭在《爱弥儿》一书中借助“植物—栽培模型”描述了儿童与儿童的教育。儿童是活生生的,就像植物的种子那样,会发芽生长,不可肆意妄为。他把“教育”比喻为像农夫栽培作物那样的工作。卢梭描述的儿童形象,体现了把儿童视为自然成长的存在的儿童观,给当时的人们以巨大的冲击,被誉为“儿童的发现”。不过,这种儿童的发现称不上作为真正的“人”的发现。卢梭主张,人性本善,凭借儿童自身的力量,让其自然地成长就行了。然而实际上,卢梭的爱弥儿是在卢梭慎重的监督、指导之下被培育成他心目中理想的市民的,即他所谓的“自然人”。虽说把儿童视为“活生生的存在”的见解前进了一步,然而,训育儿童的一套做法依旧未变。
(三)材料—生产模型
“材料—生产模型”以“植物模型”或“黏土模型”的方式出现。这种模型体现出工厂接收材料,加以种种处理的过程。从这种在工厂里把儿童加工成制品的儿童观出发,学校与教育体制被视为制造国家建设人才的工厂。在这里,可以看到正在形成的近代国家所期待的学校的作用。学校是宏大的印刷厂,作为投资,国家向每一个国民灌输知识与技术,而学校则发挥着无与伦比的作用,即在儿童这样一张白纸上进行印刷,塑造优秀的产品——国民。
(四)动物—饲养模型
从“材料—生产模型”出发、更科学地把握“人是怎样一种存在”的需求产生了。这种模型从儿童是自身成长的一种存在出发,关注在以这样的儿童为材料的模型中,如何更加精准地把握儿童成长的具体过程。越是精准地理解儿童的成长过程,就越能精准地对儿童施教。这个模型出现的时代是19世纪前半叶,即出现近代国家、设计义务教育制度、追求有效实施学校教育的时期。这也是一个产业革命之后,围绕自然、人类等所有现象展开种种科学研究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产生的儿童观,就是探讨儿童身心功能与成长过程的“动物—饲养模型”。动物不同于植物的特征就在于动物自身有感知、有意识、有需求。“动物—饲养模型”不仅关注儿童的自发性,而且洞察其需求与知性、经验与学习的多样作用。
(五)人类—援助模型
基于上述历史上出现的儿童观与教育观,以皮亚杰(J. Piage)、维果茨基(I. Vygotsky)为代表的一大批心理学家倡导旨在使儿童真正自立地成长与发展的“人类—援助模型”。这是一种新的“儿童形象”——“儿童自身是拥有着怎样的目的向‘善’成长的并不取决于家长、教师或任何社会权威人士,而是取决于其自身及自身力量,是在探索中前行而决定的”。正是这种将儿童视为“独特的、成长的存在”的观念,为“学生中心”教学理念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础。现代教育观认为,儿童是具有独立人格和发展潜力的“人”。教师的角色是“帮助者”和“支持者”,通过创设丰富的学习环境,激发儿童的内在动力,帮助他们实现自我发展。这种观点强调儿童的主动性和能动性,尊重他们的个性和差异,与“学生中心”的理念高度契合。
从“教师中心”教学转向“学生中心”教学反映了时代的进步与需求,也是教学认识论演进的必然趋势。事实上,杜威(J. Dewey)早就告诫我们:“现在我们的教育中正在发生的变革是重心的转移。这是一种变革,一场革命,一场和哥白尼把天体的中心从地球转到太阳那样的革命。在这种情况下,儿童变成了太阳,教育的各种措施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儿童是中心,教育的各种措施围绕着他们而旋转起来。”“学生中心”的教学是将学生的学习需求、兴趣和能力放在教学活动的核心位置。它强调以下几个关键点:1. 学生是学习的主体。教师的角色从知识的传递者转变为学习的引导者和促进者。学生不再被动接受知识,而是主动参与学习过程。2. 关注学生的独特性。每个学生都是独特的,有着不同的学习方式、节奏和优势。学生中心的教学要关注这些差异,并提供个性化的支持。3. 促进学生的自主学习。培养学生的学习动力、自我管理能力和批判性思维,使他们能够独立地学习和解决问题。4. 创造积极的学习环境。建立尊重、包容、合作的课堂氛围,鼓励学生积极参与、质疑探究,使其从中获得情感支持。
“学生中心”教学的核心在于这样一个信念——“人类是以个人的方法来理解信息与经验的。无论是先天的(DNA的组合)还是后天的(经验),每个人都有其独特性,因此每个人接受事物的方式、感受方式、思维方式是不同的”。因此,“学生中心”可定义为:教师着力于“聚焦每一个学习者及其特征(遗传多样性、经验、见解、背景、知识、兴趣、能力、需求),同时也聚焦关于学与教的最有效知识(关于学习如何发生的最佳知识,以及使所有学习者均能发挥最高水准的‘动机—学习—达成’的最有效教学实践的最佳知识)”的立场。在这里,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唯一传递者,而是学习的促进者、引导者和支持者,“支援所有学习者发挥各自的潜能,使他们的学习效果得以最大化”。“学生中心”教学同“教师中心”教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它不是标准化的,而是个性化的;不是内容配给中心,而是学习中心;不是教师主导,而是学习者主导(或师生共同主导)。因此,这种模式不是被动学习,而是能动学习。
二、基于“科学证据”的教学实践
法国教育神经科学家迪昂(S. Dehaene)说:“就像医学是以生物学为基础一样,教育领域必须以系统和严格的研究生态为基础,将教师、家长和研究者聚集在一起,不断寻求更有效的、以证据为基础的学习策略。”所谓“科学证据”就是“确凿的证据”。教育领域的“科学证据”指通过系统、严谨的科学研究方法所获得的,能支持或反驳特定教学策略、方法或理论的可靠信息。这些证据通常具备以下特点:1. 实证性。证据来源于对实际教学情境或学习过程的观察、实验、测量和数据分析,而非主观臆断或未经检验的假设。2. 系统性。研究遵循严格的科学方法,包括明确的研究问题、清晰的研究设计、标准化的数据收集程序和恰当的数据分析方法,以减少偏差和提高结果的可靠性。3. 可重复性。好的科学研究结果应该能够被其他研究者在类似条件下重复验证,从而增强其可信度。4. 同行评议。高质量的科学研究通常会经过同行专家的严格审查,确保其方法的严谨性和结论的合理性。5. 理论基础。科学证据往往与已有的理论框架相联系,能够为理论提供支持、修正或挑战。6. 情境敏感性。虽然科学证据具有普遍性,但在应用到具体的教学实践中时,需要考虑特定的学生群体、学科内容和教学环境等因素。
然而,在学校教育界却存在着一个令人吃惊的、同“科学证据的金字塔”截然相反的现实:“基于经验与直觉”比之“基于科学证据”更有市场。应基于何种“证据”展开教学?对此问题的回答因人们不同的价值观、背景、目标而不同。认知科学和学习科学是研究人类思维、学习过程和知识习得的跨学科领域,为基于“科学证据”的教学提供了丰富的理论基础和实证发现。这里试列举一些重要的“科学证据”及其在教学中的应用实例。
(一)工作记忆的容量限制
1. 科学证据
认知科学研究表明,工作记忆(短期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通常只能同时处理少量的信息(根据米勒定律,人类短期记忆的容量通常为7±2个信息单位)。当信息超载时,学习效率会显著下降。
2. 教学实例
(1)分解复杂任务:将复杂的学习内容或任务分解为更小、更易于管理的部分,逐步呈现,避免学生工作记忆负担过重。例如,教授一个复杂的数学概念时,可以先讲解基础概念,再逐步引入更高阶的应用。(2)清晰简洁的指令:给出明确、简洁的指令,避免一次性提供过多信息,确保学生能够有效地接收和处理。(3)利用视觉辅助:图表、流程图等视觉工具可以帮助学生组织信息,减轻工作记忆的负担。(4)重复和练习:通过适当的重复和练习,将信息从工作记忆转移到长时记忆,从而释放工作记忆的资源用于新的学习。
(二)长时记忆的编码和提取
1. 科学证据
学习的本质是将信息编码、存储到长时记忆中,并在需要时成功提取出来。有效的编码策略和提取练习对于学习至关重要。
2. 教学实例
(1)精细加工:鼓励学生将新信息与已有的知识联系起来,进行深入思考和解释,从而提高编码的深度和广度。例如,学习历史事件时,引导学生思考其原因、影响及其与同时期事件的联系。(2)组织:帮助学生组织学习材料,例如使用思维导图、概念图等工具,建立知识之间的联系,方便记忆和提取。(3)生成效应:让学生主动生成信息(如自己解释概念、完成填空题),而不是被动接收信息,将有助于提升记忆效果。(4)提取练习:定期进行低风险的测试、回顾和提问,迫使学生从长时记忆中提取信息,这比单纯的重复阅读更能巩固记忆。例如,在学习新知识后进行小测验或要求学生用自己的话总结所学内容。(5)间隔重复:在不同时间间隔重复学习内容,比集中学习更能提高长时记忆的保持率。例如,学习单词时,不是一次性记住,而是按照一定的间隔进行复习。
(三)元认知
1. 科学证据
元认知指个体对自身认知过程的监控和调节能力,包括了解自己的学习方式、评估学习进度以及调整学习策略。高水平的元认知能力是有效学习的关键。
2. 教学实例
(1)明确学习目标:在教学开始时,清晰地告知学生学习目标和评价标准,帮助他们了解学习的方向和重点。(2)自我监控策略指导:教授学生自我监控的学习策略,例如在阅读时停下来思考、向自己提问,或在解决问题时检查自己的步骤。(3)反思性学习活动:鼓励学生在学习后进行反思,例如写学习日志、进行小组讨论,思考自己学到了什么以及需要在哪些方面改进。(4)提供反馈:及时、具体的反馈可以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学习状况,并调整学习策略。
(四)动机与情感
1. 科学证据
认知科学和学习科学强调动机和情感在学习过程中的重要作用。积极的情感和内在动机能够促进学生的学习投入和持久性。
2. 教学实例
(1)创设积极的学习环境:营造安全、相互尊重并具备支持性的课堂氛围,减少学生的焦虑和恐惧感。(2)激发内在动机:设计有趣、具有挑战性且与学生兴趣相关的学习任务,培养学生的自主性和好奇心。(3)提供选择权和自主性:在学习过程中给予学生一定的选择权和自主性,例如学习材料的选择或完成任务的方式,可以提高他们的参与度和责任感。(4)积极的反馈和鼓励:给予学生积极的反馈和鼓励,肯定他们的努力和进步,增强其自信心和学习动力。
(五)知识迁移
1. 科学证据
教学的最终目标之一是让学生能够将所学的知识和技能应用到新的情境中。然而,知识迁移并非自然发生,需要教师进行有意识的设计和引导。
2. 教学实例
(1)强调概念的深层理解:教学不能仅仅停留在表面知识的记忆,更要帮助学生理解概念的本质和原理,以便在不同情境下进行应用。(2)提供多样化的情境:在教学中提供不同背景和情境的案例和问题,帮助学生理解知识的适用范围和变通性。(3)明确知识之间的联系:帮助学生建立不同学科或知识点之间的联系,促进知识的整合和迁移。(4)练习问题解决和批判性思维:设计需要学生运用所学知识解决实际问题或进行批判性分析的任务,提高他们的迁移能力。
(六)学习的社会性
1. 科学证据
学习不仅是个人认知活动,还受到社会互动的影响。合作学习、同伴互助和教师的引导都会对学习产生重要作用。
2. 教学实例
(1)小组合作学习:设计有效的合作学习活动,让学生在共同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互相学习、交流和协作。(2)同伴教学:鼓励学生互相讲解、帮助,这不仅能巩固讲解者的知识,也能帮助被讲解者理解。(3)有效的课堂讨论:组织有意义的课堂讨论,鼓励学生表达自己的观点、倾听他人的想法,促进思维的碰撞和深化理解。(4)教师的建模和指导:教师可以通过示范、讲解和提问等方式,为学生提供学习的支架和指导。
晚近认知神经科学提供了诸多有代表性的科学证据,证明“人是借助经验与学习而发生变化的”。比如:法国认知神经科学家迪昂揭示了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人从环境中提取信息的四种功能——注意、主动参与、错误反馈、巩固(睡眠),倡导学习的“四大支柱”。日本认知神经科学家进一步强调了有助于发挥这些功能的最佳时期(敏感期),这就形成了学习的“五大支柱”:(1)注意,即信息的选择与切换。(2)能动参与,即动作与认知的连接。(3)反馈,即误差的积极反馈。(4)巩固(睡眠),即记忆的巩固。(5)最佳期,认知神经科学提醒我们需要关注发挥上述功能的“最佳期”。所谓“最佳期”就是“临界期”与“敏感期”,而“敏感期”是指感觉输入影响知觉—运动系统发展的时期,即通过经验获得新的行为的有限时期。这个时期所获得的行为是“不可逆”的。这同我国中小学中依然“猖獗”的传统势力,即以“四大剥夺”——“剥夺儿童的注意力、剥夺儿童的能动性、剥夺儿童的反馈学习、剥夺儿童的睡眠时间”——为特质的应试教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教育神经科学研究提供的一系列科学证据,为“教学革新”开拓了新的理论视野与教育方略。
值得注意的是,学习科学围绕“人是如何学习的”这一命题,从更广阔的“文化境脉”视角,不仅梳理了实验室研究的神经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的成果,而且检视了文化与社会心理学、基于课堂教学的研究以及成人学习中质性研究的积累,得出的结论是——“每个学习者都会在生命进程中发展出独一无二的知识序列和认知资源,它们由学习者的文化、社会、认知及生物等境脉的相互作用所塑造。理解‘人如何学习’,其核心在于学习者在发展、文化、境脉和历史上的多样性”。
基于“科学证据”的教学并非简单地照搬研究结论,而是一个将科学研究发现与具体的教学实践相结合的动态过程。我们与其不厌其烦地炒作那些“静待花开”之类的“比喻”,不如脚踏实地地践行“学生中心”的教育思想,更多地关注学习科学,特别是教育神经科学关于人类心智的研究成果。基于“科学证据”探寻教育的真实并付诸实践是每一个教师的天职,倡导基于“科学证据”的教学是当下我国学校教育面临的挑战。
三、基于“教师学习”的教学实践
杜威早在一个多世纪之前就指出,教师教育同其他专业(医生律师)的教育一样,应当从“师徒制教育”变革为“实验室方法”(laboratory method)。所谓“实验室方法”也称“知性方法”(intellectual method),意味着以“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作为专家教育的核心。如今,世界各国的教师教育正在沿着杜威指引的方向变革。
自20世纪80年代舍恩(D. A. Schön)倡导教师角色从“技术熟练者”转型为“反思性实践家”以来,“教师学习”(teacher learning)的需求就产生了。“技术熟练者”只强调教师对既定教学方法和技能的掌握与应用,忽视了教师的主体性和创造性;而“反思性实践家”注重“批判性思维、反思能力、实践智慧和自主发展意识”。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操作,更需要教师基于对学生、情境和自身实践的深刻理解并进行灵活调整和创新,具体地说:(1)反思自身的教学实践。教师不仅仅要执行教学计划,更要对自己的教学行为、效果进行批判性思考,分析成功与存在不足的原因。(2)理解教育理论与实践的联系。将教育理论知识与具体的教学实践相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并在实践中检验和发展理论。(3)关注学生的学习需求。从学生的角度出发,了解他们的学习方式、困难和兴趣,并据此调整教学策略。(4)持续专业发展。认识到学习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通过各种途径提升自身的专业素养和教学能力。这样,“教师学习”并非仅仅指教师参加培训、阅读专业书籍或谋求学历提升等外在形式,从更深层次而言,它是一个内在的、主动的、持续的专业发展过程。
进入AI时代,信息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教育领域,这无疑为“教师学习”带来了全新的格局和挑战,也进一步提升了其内涵。新的“教师学习”呈现以下特点:(1)学习资源的极大丰富与便捷化。AI技术、在线平台、大数据等为教师提供了海量的学习资源和交流平台,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教师可以随时随地获取最新的教育资讯、研究成果和教学案例。(2)个性化学习与诊断。AI可以分析教师的学习数据,了解其优势和不足,从而提供更精准、个性化的学习建议和资源。(3)协作与交流的增强。在线社区、虚拟教研等平台促进了教师之间的交流与合作,可以使教师跨越地域分享经验,共同研究问题。(4)教学技能的新要求。AI工具的应用对教师提出了新的技能要求,如有效地利用AI辅助教学、评估学生的AI素养、应对AI带来的教育伦理问题等。AI的发展促使人们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教师的角色以及未来人才培养的目标,需要教师进行更深层次的理论学习和观念更新。
教师工作是一种既支撑儿童持续学习,也支撑教师自身学习的专业。“教师学习”的精髓就在于以学习者为中心,促进专业自主发展。具体而言,这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1)内驱力与自主性。真正的“教师学习”源于教师内在的专业发展需求和对教育事业的热爱,而不是外在的压力或考核。教师需要成为学习的主体,自主选择学习的内容、方式和节奏,并对自己的学习负责。(2)实践性与情境性。教师的学习应与自身的教学实践紧密结合,在真实的教学情境中发现问题、反思经验、应用知识和发展能力。理论学习也应服务于实践,并能在实践中得到检验和深化。(3)反思性与批判性。教师需要培养批判性思维,不断反思自身的教学理念、方法和行为,审视教育政策和理论,从而不断优化教学实践。(4)合作生与社群化。教师的学习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在与同事、专家、学生等群体的互动交流中进行的。通过分享经验、互相学习、合作研究,教师可以拓宽视野、碰撞思想、共同成长。(5)持续性与终身性。教育环境和社会不断发展变化,教师的学习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教师需要树立终身学习的理念,保持对新知识、新技术的敏感性和学习热情。“教师学习”的根本目标在于提升教师的专业素养和教学能力。
“教师学习”的需求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演变,但其精髓始终在于以学习者为中心,激发教师的内驱力,促进其在实践中进行反思、合作和持续的专业自主发展,最终更好地服务于学生的成长。在AI时代,教师更需要拥抱新技术,拓展学习的维度,深化对教育本质的思考,进而在变革的浪潮中不断提升自我,成为优秀的教育者。然而在学校现场,经验主义和形式主义严重阻碍了教师的专业发展,这是“教师学习”的大敌。形成“教师学习共同体”被视为应对此类挑战的一种根本策略——将教师个体从孤立的经验世界和被动的形式要求中解放出来,通过集体合作、对话、反思和实践探索,实现持续的专业成长和教学质量提升。其基本思想是:(1)合作与共享。强调教师之间的积极互动、经验分享、资源共建和智慧碰撞,打破个体经验的局限,通过集体的力量解决教学难题,提升教育智慧。(2)反思与探究。鼓励教师对自身的教学实践进行深入的反思,质疑既有的经验和做法,并基于共同的教育目标和学生的学习需求,进行持续的探究和实验。(3)实践与行动。注重将学习与实践相结合,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具体的教学行为。通过在真实情境中的尝试、观察和评估,不断调整和完善教学策略。(4)愿景与目标。学习共同体的成员拥有共同的教育理念、价值追求和对学生发展的期望,这为共同学习和行动提供了方向和动力。(5)支持与信任。营造积极、开放、相互信任的学习氛围,鼓励教师敢于分享自己的困惑和不足,并提供支持和帮助。
“教师学习共同体”并非一个简单的组织形式,而是一个包含多个相互关联要素的动态系统。其概念架构通常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其一,核心要素(3P)。(1)实践(practice)。学习的重点始终是教师真实的教学实践。学习活动围绕具体的教学案例、学习课题、教学设计等展开。(2)同伴互动(peer interaction)。教师之间进行频繁、深入的对话和交流,分享经验、观点和反思。同伴互助是学习的重要方式。(3)公共反思(public reflection)。教师将个体的反思置于公共领域进行分享和讨论,接受同伴的反馈和质疑,从而深化反思的深度和广度。其二,关键特征。(1)共享的愿景和价值观。成员具有对教育目标、学生发展和教学改进的共识。(2)集体探究和学习。成员共同参与问题识别、信息收集、方案设计、行动实施和效果评估等学习过程。(3)聚焦学生学习。所有的学习活动都以促进学生的学习和发展为最终目标。(4)持续改进的文化。将学习视为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鼓励教师不断尝试、反思和调整。(5)支持性的环境。学校或组织提供必要的资源、时间和空间,营造积极的学习氛围。其三,活动形式。(1)集体备课与研课。共同分析教材、设计教学方案、观摩课堂、进行教学反思。(2)案例分析与研讨。针对具体的教学案例或学生学习问题进行深入分析和讨论。(3)行动研究。教师基于自身的教学实践,提出问题、制订计划、实施行动、收集数据、进行反思和改进。(4)同伴互助与观课议课。教师互相观摩课堂教学,并进行建设性的反馈和交流。(5)读书分享与理论学习。共同阅读教育理论书籍,探讨教育理念,提升理论素养。(6)专家引领与工作坊。邀请专家进行指导,开展专题培训和工作坊。(7)网络学习社区。教师利用网络平台进行交流、资源共享和在线学习。概括说来,“教师学习共同体”通过构建一个合作、反思、实践的学习生态系统,帮助教师超越个体经验的局限,摆脱形式主义的束缚,实现持续的专业发展,借以有效地服务于学生的学习与成长。
四、结语
所谓“高质量教学”就是基于“学生中心—科学证据—教师学习”的三位一体的教学实践。这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学生中心”是教学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为“科学证据”和“教师学习”指明方向。其意义与价值在于:(1)需求驱动。强调以学生的学习需求、兴趣和经验为中心,这意味着教学内容、方法和评价都应服务于学生的成长。(2)情境关联。关注学生在真实情境中的学习,激发其内在学习动机和自主性。(3)个性化发展。尊重学生的个体差异,提供差异化的教学支持,促进每个学生的充分发展。只有对学生需求的深入理解,才能引导教师去寻找和应用最有效的教学策略(“科学证据”),并促使教师不断学习和反思自身的教学行为(“教师学习”),以更好地满足学生的需求。
“科学证据”为“学生中心”的教学实践提供理论支撑和有效方法。其意义与价值在于:(1)有效性保障。基于认知科学、学习科学等领域的研究成果,为教师提供已被验证的、有效的教学策略和方法。(2)优化教学设计。帮助教师了解学生的学习规律、认知特点以及不同教学方法对学习效果的影响,从而设计出更科学合理的教学活动。(3)提升教学效率。通过采用实证有效的教学方法,更高效地促进学生的学习和发展。将“科学证据”应用于“学生中心”的教学,能够确保教师所采取的策略是基于研究的,能够真正促进学生的学习,而不是仅仅凭借经验或主观臆断的教学。
“教师学习”是连接“学生中心”和“科学证据”的关键桥梁和内生动力。其意义与价值在于:(1)专业发展。强调教师持续不断地学习和反思更新教育理念,掌握最新的教学理论和方法。(2)实践智慧。通过学习和反思,教师能够将“科学证据”与自身的教学实践相结合,形成教学的机制。(3)创新教学。持续学习能够激发教师的创新精神,使其能够根据学生的需求和最新的研究成果,灵活调整和改进教学。教师只有积极主动地学习,才能真正理解“学生中心”的内涵,掌握并灵活运用“科学证据”所提供的有效策略,最终将三者有机地融合到自己的教学实践中,形成良性循环,不断提升教学效果,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
一言以蔽之,“学生中心”提出需求,“科学证据”提供方法,“教师学习”驱动实践和创新。这三者相互依存,形成一个动态的、不断完善的教学生态系统。唯有将这三者紧密结合的教学实践,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的、以学生为本的教育。
来源网址:钟启泉|我们需要怎样的教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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