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卷生物的“情境崇拜”当每道题都像科研论文，是选拔还是折磨？ 一篇写给命题人、老师和考生的心里话

今年四川卷生物考完，朋友圈一片哀嚎。有学生说做到第16题手就在抖、心已凉，有老师说这套卷子拿给高三老师做，75分钟也未必能得60分。

我把卷子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又对着答案逐题抠了一遍。说实话，每一道题单独拎出来看，都是好题。情境新颖，设问巧妙，考点扎实，能看出命题人花了心思。

但20道好题凑在一起，就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之感。

一、先把话说在前头：情境化的方向没有错

我知道一上来就说”四川卷太难了”，会有人反驳。所以先把立场摆清楚。

情境化命题是对的。教育部2026年一号文件白纸黑字写着，要”融入科技前沿动态””加强项目式、探究式的真实情境问题设计”。这不是哪个命题专家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国家层面的考试改革方向。

过去那种生物题，题干光秃秃一句话，”下列关于光合作用的说法正确的是”，学生背熟了就能选。那种考法确实该改。生物是21世纪的前沿科学，是注重逻辑推理的，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学好的学科。

众多学生里，不乏那种把教材背得滚瓜烂熟，但一碰到真实情境就懵的。你问他什么是基因工程，他能从限制酶背到标记基因，一个字不差。可你给他一道工程菌抗肿瘤的题，他读了三遍还不知道题目在说什么。

这种学生，考模式化试卷分数不低，但真的懂生物吗？我看未必。

所以情境化这个方向，我举双手赞成。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情境化”，而是”情境化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边界在哪里”。

二、”情境崇拜”这个词，我越想越觉得精准

今年上半年，浙江金华的教研员盛国跃老师在《中学生物教学》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高中生物学命题需从情境崇拜转向依标命题》。我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情境崇拜”，这四个字太准了。

什么叫情境崇拜？就是命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要考学生哪个概念”，而是”我得找一篇够前沿的科研论文”。情境从考查知识的载体，变成了命题的主角。好像没有一个五百字以上的科研背景，这道题就不够高级、不够有水平。

盛老师在文章里说得很直白：当情境从载体异化为主体，素养考查反而被弱化。学生耗费大量时间读懂题干，却未必能展现真实水平。

我们来看看四川卷的五道大题，一道一道说。

第16题，农光互补系统的光合作用。你得先搞懂净光合、总光合和呼吸速率三者的关系，知道光合午休是怎么回事，明白气孔开闭和二氧化碳供应的联系。然后给你一条净光合日变化曲线，你要从曲线里找出峰值、午休点、光补偿点，分析农光互补模式下光照变化对作物光合的影响。这还不算完，最后一问要你自己画出实验结果的柱形图。画图题是多少学生的噩梦，坐标含义写不写，柱高比例对不对，对照组和实验组标没标清楚，任何一个细节错了都扣分。做到这第一道大题，学生心里就开始发紧了。

第17题，川西亚高山四川红杉退化森林修复。一上来就是四幅柱状图，种子发芽率、幼苗存活率、土壤湿度相对值、土壤微生物量，每幅图都有对照组和施加菌剂MF组，还要区分草地和灌丛两种生境。八组数据摆在你面前，你得一幅一幅看，还要跨图整合，把菌剂MF如何通过改善土壤湿度和微生物量来提高红杉发芽率和存活率这条逻辑链理出来。最后还要结合四川”天府森林四库建设”的政策背景，回答生态修复为什么要同时兼顾水库、钱库、粮库和碳库。四幅图看到第三幅的时候，很多学生已经开始眼花了。

第18题，心衰的神经-免疫调节。这道题的分子名称能把人绕晕，乙酰胆碱ACh、巨噬细胞M、肿瘤坏死因子TNF-α、X基因、N蛋白、ACh受体。你得先搞懂迷走神经释放ACh之后如何通过受体影响巨噬细胞，巨噬细胞产生的TNF-α又如何促进X基因表达，X基因表达又怎么招募更多巨噬细胞聚集，形成炎症正反馈。然后ACh进来，通过N蛋白抑制这条通路，减轻炎症缓解心衰。这条调控链绕了三层，神经调节、免疫调节、基因表达调控搅在一起，谁促进谁抑制，理清楚就要花五分钟。最后还要你自己设计一组验证实验，用减法原理敲除N蛋白基因，写清实验组、对照组和预期结果。做到这里，学生的脑子已经像一锅粥了。

第19题，工程菌E.coli-fp抗肿瘤。这是全卷最前沿的一道题，合成生物学加肿瘤治疗。你得理解为什么选兼性厌氧的大肠杆菌，为什么要连上厌氧启动子，FP蛋白水解ATP为什么就能让肿瘤细胞凋亡，工程菌为什么能在肿瘤缺氧区特异性富集。还给了一张色谱峰图，要你从峰值的消失判断FP蛋白的底物是什么。这些内容，学生平时在教材里根本学不到完整的逻辑，要在考场上从零理解一个全新的生物医学体系，还要回答机制性问题。看到”工程菌E.coli-fp”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很多学生第一反应就是”这什么东西我没学过”，心态直接崩一半。

第20题，矮秆高产水稻的遗传与分子鉴定。这道题是全卷的收官之作，也是最狠的一道。赤霉素的作用、基因突变的碱基变化、PCR引物设计、限制酶切割、电泳条带判断、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F2表型比例分析、配子育性推断、多基因互作机制、基因频率计算，一道题把遗传、分子生物学、生物进化三大模块全考了。设问层层递进，前面一问的结论直接影响后面的推理，一步错步步错。配子育性分析是难点中的难点，要从F2的表型比例反推哪种配子存活率下降，还要解释G/g基因如何通过影响表达来控制配子育性。做到第20题的时候，离交卷已经没几分钟了，发现这道题比前面四道加起来还复杂，手不抖才怪。

五道大题，道道都是科研论文摘要的体量，道道都要你在陌生情境里从零搭建知识框架。选择题也不省心，从第6题开始，染色体断裂与端粒酶、核移植流程图、有丝分裂视野图、鼠兔牦牛双坐标曲线、猫毛色电泳系谱图、番茄红素光信号调控、瘦素HPA轴调节、鱼类性逆转曲线，几乎每道题都有图表或者材料，没有一道是光秃秃考概念的。

我算了一下，全卷的文字阅读量大概在四千五百字左右，这还不算图表里的信息。75分钟，四千五百字，20道题，平均每道题不到四分钟。这四分钟里，你要读题、看图、提取关键信息、回忆教材知识、在陌生情境和熟悉知识之间搭桥、组织规范的学科语言、写完整的逻辑链条。

这还只是时间账。还有心理账。开考前五分钟拿到卷子，翻到第16题看到四幅柱状图，心里咯噔一下。做到第18题发现分子名称记不住，开始冒汗。做到第19题看到完全陌生的工程菌，脑子里一片空白。做到第20题发现时间不够了，手开始抖。整个75分钟，学生的心态是一路下滑的，从”我能行”到”有点难”到”完了做不完”到”随便写吧”。

你告诉我，这考的是生物，还是阅读速度加心理素质？

《人民教育》今年发过一篇朱张虎老师的文章，叫《警惕过度情境化让教学走上歧途》。里面举了个例子，某高中一道政治题，用三百字描述”脑机接口”的科幻情境，最后只是要求学生得出”意识具有能动创造性”这个结论。学生光读题就卡了十分钟。

朱老师说，优质的教学情境就像化学反应里的酶，极简的几句话就能加速知识内化。过分精致复杂的情境，反而会把学生的注意力带偏。

这个道理，放在命题里同样成立。情境是酶，不是底物。酶的作用是加速反应，不是让反应变得更难做。

三、评论区的六字留言，令我心情格外沉重

之前看一篇讲高考改革的文章，评论区有一条留言，只有六个字：”农村孩子咋办”。

这六个字，我回味了很久。

我们说情境化，说融入科技前沿，说项目式探究式问题设计。这些话听着都对，但有一个前提被忽略了：不是所有学生都有同等的机会接触这些前沿信息。

深圳的重点中学，生物老师可能带着学生做过基因编辑的实验，实验室可能有PCR仪，学生也可能订阅了《环球科学》，周末还可能去听过脑机接口的科普讲座。

西部农村的中学呢？全校只有一个生物老师，他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实验从来不做，能看看看视频已经是奢侈，图书角里最新的杂志还是三年前的。学生别说”具身智能””合成生物学”了，可能连大肠杆菌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然后他们坐在同一个考场里，做同一套卷子。卷子上全是他们从没听说过的前沿概念，全是需要大量阅读才能理解的科研情境。

你说这公平吗？

有人会说，高考本来就是公平的，大家做同一套题。而且情境题考的是知识迁移能力，不是考你有没有见过这个情境。话是这么说，但你不得不承认，熟悉的东西和陌生的东西，在考场上给人的心理压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平时就经常接触科研情境的学生，看到”工程菌””厌氧启动子”这些词，心里是稳的，就像走一条走了千百遍的夜路，哪里有坑哪里有弯，心里清清楚楚。一个从没接触过的学生，光看到这些词就开始慌了，就像第一次深夜走陌生山路，月光下树影都像鬼影，每一步都提心吊胆。还没遇到真正的难题，腿已经软了。

这不是能力差距，这是资源差距。而高考，本应是缩小资源差距的那道闸门，不是放大它的放大器。

教育部说要”融入科技前沿动态”，我完全同意。但在出题的同时，是不是也该想想，这些前沿动态的普及资源，有没有公平地送到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学生手里？

只出题，不给资源，这不叫改革，这叫甩锅。

四、高考和奥赛，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去年有一篇分析山东卷的文章，里面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作者说，如果非得说高考难题是为了选拔高素质顶尖人才，那么我们的奥赛和自主招生的定位何在？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问得太犀利了。

高考是什么？高考是面向全体高中毕业生的选拔性考试。它的功能是把不同层次的学生区分开，让大学能招到合适的学生。它不是科研能力测试，不是奥赛，不是给顶尖学生准备的竞技场。

一套合理的高考试卷，应该有清晰的梯度。基础题让大多数学生能上手，中档题区分中等和优秀，难题区分顶尖。大概是六比三比一的比例，基础题六成，中档题三成，难题一成。

这样的卷子，学生做下来心里是有数的。哪些分我该拿，哪些分我要拼，哪些分我可以放弃，清清楚楚。

四川卷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从第6题开始就进入了”难题模式”。基础题占比太低，梯度被压缩。你以为是中档题的，结果是难题。你以为是难题的，结果是变态题。

当一套卷子让大多数学生做不完，让中等生和后进生在分数上拉不开差距，让顶尖学生也只能靠猜靠蒙，那这套卷子的区分度在哪里？

区分度这个东西，不是越难越高。太难了，大家都不会，区分度反而下降。太简单了，大家都会，区分度也不行。中间那个平衡点，才是命题人该找的位置。

我做过这么多年的命题和审题工作，深知一套好卷子的标准不是”难倒学生”，而是”精准区分”。命题人最该有的心态，不是”我要出一道有水平的题”，而是”我要出一道能准确测出学生水平的题”。

这两种心态，出来的卷子完全不一样。

五、但我也要说句公道话：不能因为难就走回头路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觉得我是在反对情境化，主张回到”背背就能拿高分”的老路。

不是的。

我反对的是”情境崇拜”，不是情境本身。我反对的是过度，不是方向。

生物这个学科，这些年一直被当成文科来对待。学生觉得生物就是背，老师觉得生物就是讲知识点，考试觉得生物就是考记忆。这种恶性循环，把生物这个21世纪最有活力的学科，搞得像一门死记硬背的八股文。

我见过太多学生，生物分数很高，但你问他一个真实的生物学问题，他一脸茫然。你问他为什么要做对照实验，他说”因为题目要求”。你问他PCR为什么要退火，他说”教材上写的”。

这种学生，考了高分，但他真的理解生物吗？他以后会学生物吗？他会对生物产生兴趣吗？

所以情境化改革是必须的。让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运用知识，让学生看到生物和现实世界的联系，让学生学会用生物学思维解决问题，这些都是对的。

那些说”生物就是文科，背背就行”的人，本身就是对生物学科最大的不尊重。

但改革不能矫枉过正。从”完全没有情境”跳到”道道都是科研论文”，这不是进步，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好的改革，是找到中间那条路。既有情境，又不过度；既考思维，又给基础；既能区分顶尖，又不让大多数人绝望。

六、几个不成熟的建议，说给命题人听听

说了这么多问题，也该说说怎么办。我一个教书的，说这些可能有点越界，但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第一，情境要精，不要滥。一套卷子，有三四道深度情境题就够了，其他题可以用简洁的情境，甚至可以有少量的”裸题”。不是每道题都要裹一层科研论文的外衣，裹多了就成了粽子，剥半天皮才看到里面的米。

第二，保证基础题的占比。基础题不是送分题，它是让大多数学生能上手、能建立信心的题。一套卷子如果从第一题开始就难，学生的心态从第一分钟就是崩的，后面还怎么发挥？基础题占五成到六成，我觉得是合理的。

第三，命题要做”学生可承受性测试”。一套卷子出完之后，不要只找命题专家和大学教授来做，找几个不同层次的高三学生，在规定时间里实打实地做一遍。看看75分钟能不能做完，看看中等学生能拿多少分，看看阅读量是不是太大。命题专家觉得”不难”的题，和学生觉得”不难”的题，完全是两个概念。

第四，推动情境化的同时，要配套资源的普惠。教育部要求融入科技前沿，那就应该把前沿科技的科普资源免费送到每一所学校。可以做统一的科普视频库，可以组织专家下乡讲座，可以让重点中学和农村中学结对共享教学资源。不能只提要求，不给支持。

第五，重新审视高考和奥赛的功能边界。高考是大众选拔，奥赛是精英选拔。如果要考特别难的科研思维题，那是奥赛的事，不是高考的事。高考应该在”核心素养”和”学生可承受”之间找到平衡，而不是把奥赛的难度直接搬过来。

七、最后，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高考的本质是什么？

我想了很多年，我的答案是：高考是在有限的时间里，通过一套合理的题目，把不同层次的学生尽可能准确地区分开。它的核心功能是区分，不是为难，不是炫技，不是展示命题人有多高水平。

当一套卷子让大多数学生做不完，让农村孩子结构性吃亏，让区分度反而下降，让老师和学生都陷入”越练越难、越难越练”的死循环，那就该停下来想想了。

方向是对的，但脚步可以慢一点、稳一点。

情境是好东西，但别让它变成崇拜。

改革是必须的，但别让改革本身变成新的教条。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学生，因为一套卷子而改变人生轨迹。所以我对命题这件事，始终心存敬畏。每一道题的背后，都是一个孩子的未来，一个家庭的希望。

命题人手里的笔，比我们想象的要重。

希望明年的四川卷，能让学生走出考场的时候，说的不是”太难了根本做不完”，而是”这套题出得真好，我尽力了”。

那才是一套好卷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