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公众号：生命教育观察 作者：小强
清华大学李锋亮教授在《中国科学报》撰文指出，“情境化命题”不应异化为“阅读速度竞赛”。这一提醒之所以引发强烈共鸣，是因为它点中的不是某个学科的偏误，而是当前评价改革中最容易走偏的一环：把素养立意的“神”，做成了文字堆砌的“形”。对此，有必要先辨清概念，再剖析机制，最后落到可操作的校准路径上。
讨论这一问题，首要前提是厘清概念。情境化命题的本质，是让考查任务回归知识被使用的真实状态。在真实场景中识别问题、选择模型、作出判断。它的核心指标是认知任务的真实性，绝非语言材料的长度。
一道好题完全可以用三句话讲清一个真实矛盾。例如给出某路段不同时段的车流量数据，让学生判断是否该增设车道。反之，一道坏题也能用五百字讲述航天故事，最后只问一个套公式就能解出的加速度。前者情境浓度高而文字精简，后者则是典型的情境外壳化。外面包着时代叙事，里面仍是机械记忆。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并非“情境”本身，而是以情境之名行文字堆砌之实。将二者混为一谈，极易把改革的方向一起否定，这恰恰是另一种形式主义。
从认知科学视角看，这种异化的危害有着清晰的解释。学生在解题时调用的工作记忆容量有限，而题目施加的认知负荷可分为两类。由知识本身复杂度决定的内在负荷，以及由呈现方式不当造成的外在负荷。有效的命题应当降低外在负荷，把有限的认知资源留给学科思维。
冗长且充满修饰的情境描述，恰恰是在人为抬升外在负荷。学生需要逐字剥离无关信息、猜测出题人意图、在长句中找回主语与条件，这些操作消耗的时间与注意力，本应用于建模、推演与检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负荷对不同学生并不均等。家庭阅读资源丰富、术语储备充足的学生，能快速完成翻译；而阅读经验相对薄弱、对陌生背景缺乏图式支撑的学生，则可能连题意都未能完整进入。于是，一场原本旨在考查物理思维的考试，暗中多测了一层与学科无关的变量。这不是选拔，这对非阅读类学科的评价存在着隐蔽的不公平。
李锋亮教授指出的另一层风险，关乎选拔标准本身。理科思维的关键特质是慢变量。面对复杂问题时保持长时间专注，反复假设、推翻、重构，直至抓住结构性的关系。这种能力恰恰需要在时间压力下慢下来才能显现。若各学科竞相抬高阅读量，考试便在事实上把“快速浏览与浅层处理”设为高权重门槛。其后果不难预见，擅长深度推演但阅读节奏偏慢的学生被提前挤出，熟练套用审题套路者反而占优。用一把与创新潜质弱相关的尺子去筛人，筛掉的很可能是最需要被留下的人。
同时也要承认一个反面事实。信息筛选能力本身确属素养的一部分。真实世界的问题从来不会自动提炼成干净的条件句。所以校准的方向不是把情境删回抽象题，而是要求每一段材料都必须承担考查功能，如果考查信息提取，就应明确赋分、纳入评分标准；如果不考查，就应坚决删去。不能让无关文字既不计分，又决定成败。
一是建立可读性规范。按学段设定题干字数与材料篇数的参考上限，理科尤其不应盲目对标文科的材料体量；能用图表、数据、示意图承载的信息，绝不写成叙述性文字；同一份试卷内阅读量分布应均衡，避免把“读不完”集中在后半程。
二是推行试测与用时实证。命题不能只靠经验判断长短，必须通过小样本试测记录读题时间与答题时间的比例。当一道题大部分耗时花在读懂题意而非思考解法上时，无论情境多“漂亮”，都应退回修改。这一条成本低、见效快，却长期被忽视。
三是分层设问、降低入口门槛。第一问可直接给出简化后的模型或提炼过的条件，让全体学生进入学科思维；后续设问再逐步开放情境的复杂度。如此既保留了真实问题的挑战性，又不让阅读速度成为唯一的入场券。
命题一旦偏斜，教学必然跟跑。最需防范的怪象，是把情境当成新的题型模板去刷。总结材料第一段通常是背景、第二段藏条件、第三段有陷阱，把理化生课上的教学当成审题技巧课。这种做法看似回应了改革，实则把素养落地重新降格为套路训练，负担更重，收获更少。
正确的应对恰恰相反。用真实探究化解文字负担。情境在教学中的正当角色是知识建构的脚手架，让学生亲手测一段数据、看一份真实报告、为一个真实矛盾设计方案。当学生在真实任务中反复经历过从杂乱到清晰的过程，考场上面对长题干便不再陌生，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熟悉的工作方式，而非需要破解的文字谜题。与此同时，课堂必须为慢而深的思考者留出空间。允许沉默、允许卡住、允许推翻重来。评价若只奖励最先举手的人，就是在日复一日地训练速度，而非思维。
回到标题的两个词。守正，守的是素养立意这个方向不动摇。知识必须回到它被使用的地方去考查，这一点不容退让。校准，校的是三个错位。把情境长度当素养高度，把阅读速度当思维能力，把纸笔分数当人才全貌。
长远来看，破解之道仍在评价的多元化。开放性试题、探究性任务、实验操作与过程性记录的比重若不提升，单一纸笔考试就永远承受着过重的选拔压力，形式化的竞争也就难以止息。改革的成熟标志，是不再把所有能力都塞进一场限时笔试里去比拼速度。
情境化命题的生命力在于神似。少一点文字的壳，多一点思维的核。少一点对速度的隐性崇拜，多一点对深度的耐心等候。
来源网址：莫让情境化命题异化为阅读速度的赛道——兼论教育评价改革的守正与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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