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杂谈 · 2026年6月1日

“核心素养”正在杀死真正的素养

 

一个概念,如果所有人都挂在嘴边,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如果每一份教案都在书写它,但没有任何一节课真正兑现了它;如果它诞生于国际前沿,却在落地中国的过程中变成了一块人人可用的万能标签——这个概念就不是在推动改革,而是在消耗改革。

“核心素养”正在经历这一切。它已经被说了多年,还将被继续说下去。说的人越多,它就越轻。用的人越多,它就越空。

2014年,教育部文件首次提出”核心素养”。2016年,总体框架发布,十八个基本要点。2017年,高中课标修订,学科核心素养登场。2022年,义务教育课标跟进——几年时间内,它从政策术语变成了基础教育最不容置疑的顶层概念。

没有人敢质疑它。不是因为它的逻辑坚不可摧,而是因为它的立场正确无比。谁反对”核心素养”,谁就是在反对”培养全面发展的人”,谁就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但正确和有效,是两回事。

“核心素养”的原型来自经合组织的DeSeCo项目——1997年启动,历时六年,由瑞士和美国学者联合主持,提出了三大类核心素养。欧盟随后跟进,在2006年发布了八项关键能力框架。这两个框架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是为终身学习设计的政策框架,不是为课堂教学设计的操作指南。 经合组织和欧盟回答的问题是”一个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公民”,不是”一节课应该怎么教”。

但在中国,这个概念被直接搬进了课标,搬进了课堂,搬进了每一节课的教学目标。从国家政策到课堂操作,中间没有任何转化工具,没有任何调试环节,没有任何”这个框架到底适不适合用来指导一节课”的追问。

这不是落地。这是一次根本性的误用。

误用的后果,是概念在传递中不断变形。

“社会对人的期待”变成了”每节课要达成的目标”。经合组织提出的核心素养,需要通过整个教育体系、社会环境、文化生态来共同实现,它不是任何一门课、任何一个教师能够独立完成的任务。但把它写进课标、分解为学科核心素养、细化为课时教学目标之后,一个宏观的政策概念就被不可逆地微观化了。结果就是:每一节课都在宣称自己”培养了核心素养”,但没有任何一节课真的做到了。

“终身发展的能力”变成了”当下可测量的表现”。一个人的批判性思维、创新能力、合作精神,需要漫长的时间才会完整显现。它怎么可能在一节课上、一次考试中、一个项目里就被测量出来?但课标要求”可操作、可测量、可评价”,于是核心素养被拆成了一系列表现性指标。把一个终身变量当作当下变量来测量,这不是教育评价的革命,而是对核心素养概念的又一次根本性误读。

“跨学科的综合素养”变成了”各学科的专属标签”。经合组织的框架不属于任何学科,是所有学科共同指向的目标。但中国的课标为每一门学科都制定了一套”学科核心素养”。语文是”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数学是”数学抽象、逻辑推理、数学建模”——且慢,这些真的是”素养”吗?还是说,它们就是”听说读写”和”数学能力”换了一个说法?

当素养被等同于能力,当能力被等同于技能,当技能被等同于知识点——”核心素养”就完成了一次从宏观到微观、从理念到操作、从革新到回归的完整循环。它最终回到了它试图超越的东西。

概念本身太宏大,大到任何教学行为都可以被说成是在”培养核心素养”,同时任何教学行为也都可以被说成是”没有培养核心素养”。一节语文课让学生朗读课文——这是在培养语言建构与运用吗?读得深入,是;机械朗读,就不是。一节数学课让学生做练习题——包含思维训练,是;反复刷题,就不是。一个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否定一切的概念,早就失去了指导实践的能力。它变成了一面谁都可以举的旗帜,但旗帜下面什么都没有。

更致命的是评价体系纹丝不动。高考还是纸笔测试,中考还是纸笔测试,期末考试还是纸笔测试。批判性思维怎么在一张试卷上测量?合作能力怎么在一张试卷上测量?测量不了,但又必须考,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核心素养还原为知识点和题型——批判性思维变成阅读理解中的观点分析题,合作能力变成小组汇报的评分表,创新能力变成开放性试题的加分项。改革的锋芒,就这样被一一磨平。

然后是教师。要落实核心素养,教师需要理解它的深层含义,能设计指向它的教学活动,能实施指向它的评价。但这些能力从哪里来?师范教育没教过,教师培训没教会,评价体系还在用旧尺子量新标准。当一个人被要求做他还没准备好的事,他只有两个选择:形式化地应付,或者退回原来的老路。这两种选择都不是核心素养的落地,而是核心素养的落空。

课程专家是理念的供给者。著作、讲座、论文,论证充分,体系森严。但有一个天然的局限:他们不教课。 不需要面对五十个程度参差的学生,不需要处理家长的质疑,不需要应付学校的考核。理念的提出者不需要为理念的后果负责,理念就越容易脱离实际。

政策制定者是理念的推动者。通过文件、会议、督导、评估,层层传导压力。但他们也不直接面对课堂。他们可以要求学校”落实”,但无法判断学校是真的落实了,还是只在文件上落实了。当执行效果无法被准确评估的时候,政策就必然走向形式主义。

学校和教师是理念的承受者。他们被要求”落实核心素养”,但大多数人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如何在课堂上做到,不知道如何评价学生是否具备了它。他们只能做一件事:在文件上写核心素养,在教案上写核心素养,在公开课上展示核心素养,在总结里汇报核心素养。至于核心素养是否真的在学生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追问。

这才是最深的荒诞:一个指向”人的全面发展”的概念,最终只是在纸面上”发展”了——纸面上的教师、纸面上的学生、纸面上的素养。

核心素养的提出,本意是超越2001年新课改的”三维目标”。那时的批评是:三维目标过于强调知识的系统性,忽视了综合素养和终身发展。核心素养则标榜以学生为中心、以能力为导向、以终身发展为目标。

但核心素养真的超越了三维目标吗?

不妨做一个对照。”知识与技能”对应语文的”语言建构与运用”——不就是听说读写吗?”过程与方法”对应”思维发展与提升”——不就是从具体到抽象的思维训练吗?”情感态度与价值观”对应”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不就是人文素养和情感教育吗?每一个维度都能找到对应,每一个标签都能替换回去。

所谓核心素养,不过是三维目标的学科化、具体化、中国化。

一场没有发生的革命,不是革命,是换牌。

换牌有换牌的好处:课程专家有了新的学术增长点,政策制定者有了新的政绩抓手,学校和教师有了新的工作汇报素材。坏处是:改革的成本一点没少,改革的效果一点没多,而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教师素质、资源分配、评价改革——被搁置了,甚至被遮蔽了。

教育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概念。教师认真地教,学生认真地学,学校安静地办教育,政府诚实地做管理。一个概念,无论多么正确、多么先进、多么国际化,如果不能转化为教师的具体行为,不能改善学生的学习体验,不能提升教育的实际质量,它就是一个空转的概念。

核心素养的提出,初衷是好的。但当它被简化为一句口号、一套术语、一种标签,它就背叛了它的初衷。

真正的素养不是写在课标上的,是长在课堂里的。不是教师”教”出来的,是学生”长”出来的。它不是任何一场改革能单独实现的东西,而是整个教育生态、整个文化土壤长期孕育的结果。

核心素养不会消失。它会继续存在于课标、教研、教案和汇报材料中。但当我们习惯了用一个宏大的概念替代具体的行动,用一句响亮的口号掩盖实际的问题,我们就需要问自己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核心素养”真的被废除了,我们的课堂会发生任何变化吗?如果不会,那这些年来我们到底在忙什么?如果会,那变化的方向,是更好,还是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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