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公众号:Scientific Visualization 作者:humannet
这也是全书最像“哲学随笔”、但内核极度物理的一章。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觉得他在“跑题”,但其实他是在回答一个终极问题:
既然万物都逃不过熵增,为什么偏偏演化出了“我”?
1. 他先抛出一个惊人的观点:意识是“单数”的
薛定谔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出发,但做了一次物理改写。
他指出一个奇怪的事实:
- 我有视觉、听觉、触觉,大脑里有千亿个神经元,无数个物理过程同时发生;
- 但我感受到的,永远是一个统一的“我”,而不是一群神经元的“委员会决议”。
他把这个现象叫:意识的“单数性”(Oneness)。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跳跃:
物理上,不可能存在“多个互不相关的意识”共用同一个身体。因为从物理角度看,大脑是一个整体,意识也只能是一个整体。
这在当时是纯粹的哲学思辨,但今天读起来,像是在预告后来的全局工作空间理论(Global Workspace Theory)——意识是大脑里一个统一的“广播系统”,而不是分布式碎片。
2. 更核心的预言:意识是“对抗熵增的顶峰”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回顾了全书的主线:
- 生命靠“负熵”维持;
- 基因靠“非周期性晶体”存储信息;
- 演化靠“历史累积”对抗混乱。
然后他写道(大意):
在这条漫长的、对抗熵增的道路上,意识的出现,是迄今为止自然界所达成的最精巧、最高级的成就。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
- 无机物:完全服从熵增,无序是常态。
- 生命:通过代谢,局部建立秩序,延缓熵增。
- 神经系统:通过建立复杂的内部模型,预知未来、规避风险。
- 意识(自我): 不仅能建模外界,还能建模“自己”——它形成了一个高度整合、高度有序的内部信息结构。
换句话说:
意识,是宇宙在局部区域“逆转”熵增的最极端尝试。
3. 那个著名的“形而上”推论:梵我合一
接下来这一段,是他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他说:
“在多重性之中体验统一性,是所有高等思维的先决条件……《奥义书》里的‘梵我合一’,并不是神秘主义,而是对物理事实的一种直觉把握。”
他的物理论证是:
- 物理定律在全宇宙是统一的;
- 意识体验到的“我”,其背后的物理基质(大脑的物质、能量的流动)也必须服从这些统一律;
- 因此,从最根本的物理层面看,所有的“我”本质上是同一个底层实在的不同表现。
他不是在搞宗教,他是在说:
意识之所以能“相通”,是因为我们共享同一套物理法则和物质基底。
这很像今天物理学家讨论的“物理信息的非局域性”雏形——虽然他没有用量子纠缠的语言,但直觉非常接近。
4. 为什么说这是“神预言”?
这部分在当时看起来像“诗”,但现在回头看,有几个惊人的前瞻性:
(1)预测了“信息整合”是意识的关键
现代意识科学(比如 Giulio Tononi 的 IIT 理论)认为:
- 意识的程度,取决于系统整合信息的能力(Φ值);
- 一个高度整合的系统,比一堆松散连接的元件更接近“意识”。
薛定谔在1944年就抓住了“统一性”这个核心。
(2)把意识放进热力学框架
现在的热力学-信息论交叉研究正在严肃讨论:
- 意识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极低熵的状态?
- 大脑是否通过消耗能量,主动维持一种非平衡的、高度有序的信息结构?
这正是薛定谔的路线:意识 = 极致的耗散结构。
(3)提前触碰了“物理主义”的世界观
他隐约指出:
- 精神与物质不是对立的;
- 精神(意识)是物质在特定组织水平上的涌现属性。
这为后来的还原论 vs 涌现论之争埋下了伏笔。
5. 一句话总结这段“神预言”
薛定谔猜测:意识不是生命的副产品,而是宇宙在局部区域,通过极端的物理组织,对熵增法则发起的一场最高级别的“反击战”。而那个统一的“我”,是这场战役中最不可思议的战果。
最后一点小感慨
薛定谔写这本书时,二战刚结束,他躲在爱尔兰乡下。他其实是在借“生命是什么”,问一个更大的问题:
“在这个不断走向混乱的宇宙中,秩序、信息和‘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不仅影响了沃森、克里克,也影响了霍金、彭罗斯——他们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物理语言。
来源网址:薛定谔:意识、自我、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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