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公众号:老苦禅师

一、一个被偷来的概念
“深度学习”这四个字,在今天的教育界,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阿里巴巴打开宝库的咒语。
任何一堂公开课,如果不提”深度学习”,好像就不够高级;任何一份教学设计,如果不标注”指向深度学习”,好像就不够专业;任何一位教师,如果不能在自己的课堂上”实现深度学习”,好像就不够称职。
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深度学习”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认知科学和教育心理学中,深度学习是一个有明确定义的概念。它最早由瑞典心理学家马顿和萨尔乔在1976年提出,用来描述两种截然不同的学习取向。深层学习的核心特征是:学习者关注知识的内在意义,试图理解概念之间的联系,将新知识与已有知识建立关联,并能够迁移到新的情境中。表层学习则刚好相反——学习者只盯着知识的表面特征,靠机械记忆来应付任务和考试,不追求理解。
这个区分是清晰的、有价值的、有研究支撑的。但当它从心理学实验室走进中国课堂的时候,一场漫长的变形就开始了。
二、从心理学概念到教学口号
第一次变形,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偷换——从”学习方式”变成了”教学方法”。
马顿和萨尔乔所说的深度学习,描述的是学习者的认知取向:学习者如何对待学习任务,如何加工信息,如何建构意义。它不是教学方法,不是课堂活动,不是教学设计。它是一种发生在学习者内部的心理过程。
但在中国的教育话语中,”深度学习”被悄悄挪了主语。教师不再说”学生进行深度学习”,而说”教师实施深度学习”。这个主语的偷换,意义重大。当”深度学习”的主语从”学生”变成”教师”的时候,它的含义就完全变了——它不再是描述学生如何学习,而变成了描述教师如何教学。一个关于学习的理论,就这样被偷换成了一个关于教学的口号。
第二次变形,是把”认知过程”简化成了”课堂活动清单”。
在课程论学者的论述中,深度学习被赋予了五个特征:联想与结构、活动与体验、本质与变式、迁移与应用、价值与评价。这五个特征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地方在于,它们被当成了深度学习的充要条件——只要课堂上有这五个特征,就是深度学习;只要没有,就不是。
这是一种危险的简化。”活动与体验”确实是深度学习的特征之一,但课堂上有活动不等于学生在深度学习。一个精心设计的实验操作,如果学生只是在按步骤执行而没有思考背后的原理,它仍然是表层学习。”迁移与应用”是深度学习的核心特征,但课堂上让学生做一道应用题,如果学生只是套用公式而没有理解问题的结构,这就不是真正的迁移。当深度学习的特征被简化为一组课堂活动的打勾清单的时候,深度学习就变成了一种表演。
第三次变形,也是最具欺骗性的一种——把”可推断的”变成了”可直接观测的”。
认知科学对深度学习的界定有一个重要前提:学习是内在的,不可直接观测。我们能观测的,只是学生的学习行为——他们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做了什么。至于他们的学习是否”深度”,只能通过行为来推断,而不能直接确认。一个在课堂上沉默不语的学生,可能是在深入思考,也可能是在走神。一个积极发言的学生,可能是在表达深层理解,也可能只是在复述别人的观点。
但在大单元教学和深度学习的实践中,这个前提被彻底忽视了。教师倾向于把”可观测的行为”等同于”学习的质量”——发言了就是参与了,参与了就是理解了,理解了就是深度学习了。当深度学习被等同于课堂表现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场比赛:谁表现得最活跃,谁就是深度学习的赢家。
三、五个虚假承诺
我们先说第一个,也是传播最广的那个:深度学习可以让学生真正理解。
“深度学习”被包装成了理解的灵丹妙药——只要实施了深度学习,学生就能真正理解知识,而不是死记硬背。但认知科学的研究反复表明,理解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个过程。学生对一个概念的理解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经过多次接触、应用、反思、修正,才能逐步深化。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犯错,需要重复。
深度学习的教学设计往往强调”探究”和”讨论”,却严重忽视了”练习”和”重复”的重要性。一个概念如果只被探究了一次,如果没有经过反复的应用和巩固,学生是不可能真正理解的。深度学习不是理解的捷径,它只是理解的一条路径——这条路径并不比其他路径更短,也不一定比其他路径更有效。
第二个承诺同样诱人:深度学习可以培养高阶思维。
课程论学者把”高阶思维”——分析、评价、创造——作为深度学习的核心目标,把”低阶思维”——记忆、理解、应用——作为表层学习的特征。这个区分来自布鲁姆的教育目标分类学。但布鲁姆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低阶思维不重要。恰好相反,他明确指出:高阶思维必须建立在低阶思维的基础之上。没有对基本概念的记忆,就不会有对复杂问题的分析。没有对基本技能的熟练掌握,就不会有对新颖情境的创造性应用。
但在深度学习的实践中,低阶思维被贬低了,高阶思维被拔高了。教师急于让学生”分析””评价””创造”,却忽视了学生是否已经掌握了”记忆””理解””应用”的基础。地基没打好就盖高楼——这楼能站得住,才是见鬼。
第三个承诺最具诱惑力:深度学习可以实现迁移。
“迁移”是深度学习最核心的特征,也是最诱人的承诺——学生能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迁移到新的情境中,解决真实的问题。但迁移研究一百多年的历史反复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迁移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它不会自动发生。
从桑代克的共同要素说,到贾德的概括化理论,再到现代认知心理学的迁移研究,结论清晰而一致:迁移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学习者对原情境中的知识有深层理解;学习者能够识别新情境与原情境之间的结构相似性;学习者有意识地尝试将知识应用到新情境中。
这三个条件,在大多数课堂上都很难同时满足。更糟糕的是,迁移研究还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负迁移——当新情境与原情境表面相似但结构不同时,学习者会错误地应用旧知识,导致错误的理解和行为。迁移不是深度学习的必然结果,它是深度学习的偶然成就——而且是概率极低的偶然。
第四个承诺是”减负增效”——用更少的课时实现更好的效果。
这个承诺有一个根本的逻辑矛盾:深度学习需要更多的时间,不是更少的时间。深层理解需要反复接触和应用,高阶思维需要充分的思考和讨论,迁移需要多样的情境和练习。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如果课时减少了,而教学内容的总量没有减少,那么深度学习就只能是一种奢望。教师要么选择深度学习一部分内容而放弃另一部分,要么选择浅层学习所有内容。无论哪种选择,都跟”减负增效”四个字沾不上边。在课时有限、内容不减的条件下,深度学习是一种奢侈品,不是一种常态。
第五个承诺——也是最虚假的那个——深度学习可以面向全体学生。
这个承诺忽视了一个最基础的事实:学生的学习准备度是不同的。有些学生有充分的先备知识、丰富的学习经验、强烈的学习动机,他们在深度学习的课堂中确实可能获得深层理解。但另一些学生——基础薄弱、经验匮乏、动机不足——在深度学习的课堂上只会更加困惑、更加焦虑、更加挫败。深度学习的课堂往往强调自主探究和合作学习:这对基础好的学生是挑战和激励,对基础差的学生却是负担和排斥。当深度学习把课堂变成了强者更强的游戏,它就不是在面向全体——它在制造分化。
四、谁在消费”深度学习”?
任何一套话语能在全国迅速铺开,背后都有受益者。”深度学习”的消费者至少有三拨人。
先说教研系统和培训机构。”深度学习”是他们最好的产品。为什么?因为它是一个永远无法被证伪的概念。一堂课是否实现了深度学习?无法精确测量。一个学生是否在进行深度学习?无法直接观察。这种不可证伪性,使得”深度学习”成了一个完美的营销工具。你可以卖”深度学习工作坊”,卖”深度学习教学设计模板”,卖”深度学习评价量表”——因为没有人能证明这些东西没有用。
当一个概念无法被证伪的时候,它就不再是科学概念,而是信仰概念。而信仰,是最好的商品。
再看学校和教师。他们拥抱”深度学习”,部分是出于真诚的信念,部分是出于无奈的压力。当深度学习成为公开课的标准、教研活动的要求、职称评定的指标时,教师没有选择。他们必须把自己的课堂包装成深度学习的课堂,即使内心清楚,这种包装并没有改变教学的本质。当一种教育理念被制度化为评价标准的时候,它就不再是理念——它是枷锁。
最后是政策制定者和课程专家。对他们来说,”深度学习”是一个完美的政策话语——听起来很先进,很科学,很符合国际趋势,而且不需要额外投入。你不需要增加课时,不需要增加教师,不需要增加经费,只需要改变教学方式,就能实现深度学习。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的承诺,对政策制定者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但前面已经拆得很清楚了,这个承诺是假的。深度学习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专业支持。当政策制定者把深度学习当作低成本改革的捷径的时候,他们就是在制造一场大规模的虚假承诺。
五、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到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我反对的不是深度学习所追求的目标。
让学生真正理解知识,让学生能够迁移应用,让学生发展高阶思维,让学生成为自主的学习者——这些目标都是正确的,都值得追求。我反对的是四件事。
第一,把深度学习当作一种可以”实施”的教学方法。深度学习不是教学方法,它是一种学习结果。教师可以创造条件促进深度学习,但无法”实施”深度学习。主语不能偷换。
第二,把深度学习当作一种可以”观测”的课堂行为。深度学习发生在学生的内部,无法直接观测。能观测的只是学生的学习行为,而这些行为与深度学习之间的关系是或然的,不是必然的。一个沉默的学生可能在想得很深,一个活跃的学生可能什么也没想。
第三,把深度学习当作一种可以”普遍实现”的教学目标。深度学习取决于学生的先备知识、认知能力和学习动机,不是所有学生在所有时间都能实现深度学习。这是一个残酷但真实的结论。
第四,把深度学习当作解决一切教育问题的灵丹妙药。深度学习解决不了师资不足的问题,解决不了资源不均的问题,解决不了评价单一的问题,解决不了负担过重的问题。
当一个概念被赋予太多它无法承担的期待的时候,它就从一种理论变成了一种幻觉。当下的”深度学习”话语,正处于这个临界点上。
六、回到学习本身
潮起潮落,”深度学习”的潮水,也终有退去的一天。
学习是一件古老的事情。在孔子与弟子坐而论道的时候,学习在发生。在苏格拉底与青年街头辩论的时候,学习在发生。在一个孩子独自翻阅一本图书、反复琢磨一个概念的时候,学习在发生。
学习不需要”深度学习”这个标签。学习需要的是:有意义的知识、有挑战的任务、有反馈的练习、有思考的时间。这些东西,不需要包装,不需要口号,不需要运动。它们需要的是安静、耐心和诚实。
当教育不再需要用概念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时候,真正的学习才可能发生。
来源网址:“深度学习”的虚假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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